卢照邻《长安古意》| 盛唐都会的日与夜

  • 公墓环境
  • 2020-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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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照邻《长安古意》(摘录)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卢照邻《长安古意》全诗见本篇文稿末尾;朗诵音频完整版见下一篇“彩蛋”,点击下方标题可立即欣赏:


彩蛋 | 卢照邻《长安古意》朗诵完整版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唐诗50讲》。


大都会永远洋溢着魅力,尤其对于年轻人来说,这里充满着机遇,天花板也几乎是无限高的。这里还有各种美好的事物,无论是锦衣玉食还是艺术精品,无论是志同道合的知音还是让人心荡神驰的美色。这里还有数不清的人生赢家可以让你奉为楷模,甚至你还有机会得到他们的帮助。


但是,这里也最容易品尝到挫败感。因为精英云集,竞争的压力太大,而那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竞争方式也太容易让人感到深深的不公。在这满目繁华里,你自己也许还在阴影里徘徊,而那些高门大户、香车宝马投下来的阴影格外的大,也格外的阴沉。


那些处在阴影之下的人们,到底应该怎样直面这活力满满的繁华,又该怎样缓解压力,给阴影下的存在塑造强悍的信心呢?这一讲我们要谈的《长安古意》,就是来解答这种问题的诗篇。


1. 初唐四杰


《长安古意》的作者卢照邻是著名的“初唐四杰”之一。


今天谈到“初唐四杰”,我们很容易误以为这是四位名噪一时的年轻俊彦,在那个诗歌为王的时代里赢得人们的万千宠爱。其实不是。他们确实成名都早,从小就是出名的神童。


但在有生之年,人们对他们的文学才华褒贬不一,更重要的是对他们的品性和为人处世的做派很看不惯。所以这所谓“四杰”,人生轨迹都不太好,下场更是一个比一个悲惨。


王勃犯了罪,连累父亲被远远贬到交趾,自己在探望父亲的路上落水淹死了。杨炯被同僚排挤,被安置在边远地方做个小官,四十多岁就死在任所。骆宾王在政治上站错了队,写檄文讨伐武则天,失败之后下落不明。


但如果你了解过卢照邻的人生,就会觉得前边这三位的不幸都不值一提了。


卢照邻出身于一个名门望族,从小就得到了良好的教育,自己也很上进,貌似会有一个大好前途,结果才踏上仕途不久就因为一场横祸坐了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史料语焉不详。


卢照邻出狱之后,虽然还有小官可做,但忽然患了风疾。有记载说,卢照邻抱病辞官,隐居在长安附近的终南山。有一天遇到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高人,他从这位高人手上求得了道教至宝玄明膏。从此以后,他的病就越来越重,再也没有好过。


卢照邻有一位老师,是当时最伟大的医生,也是直到今天依然鼎鼎大名的药王孙思邈。跟着孙思邈学医,卢照邻虽然精进神速,但自己的病情还是一天天恶化下去,半身不遂,痛苦难当,家业也被他耗光了。


最后卢照邻和亲友诀别,跳河自杀。在无法选择安乐死的时代,这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


2. 长安城的日与夜


《长安古意》大约是卢照邻生病之前,至少是病情恶化之前的作品。这是一首极尽华丽的长篇歌行,堪称唐代长安城的一幅《清明上河图》。着墨的重点与其说在于长安的繁华,不如说在于长安的奢华。


开篇就是最华贵的场面:“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城里宽阔的主干道连接着四通八达的路网,路上的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在公主和侯王的府邸之间穿梭。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车子上招摇着华丽的伞盖,伞盖上垂着精美的流苏,车来车往,从黎明到日暮,人群就像鸟群一样喧闹。


“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竞逐富贵的人们如同春天里的蜜蜂和蝴蝶围着鲜花打转一样围着那些高门大户,而高门大户的宅邸有雕梁画栋,有在空中架起的通道。


这也许还不算什么,还有“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皇亲国戚的家宅里,楼阁高达中天,更高处还有雕梁画栋,好像是汉武帝求仙时候建造的承露盘,笔直地插入云层。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jù)相识”,来来往往有太多的陌生人,大都会都是这样,尤其是一拨又一拨的歌儿舞女在“复道交窗”和“双阙连甍”之间出出入入,金童玉女一般。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男女之间会攀谈起来,会陷入热情的恋爱,然后山盟海誓。


当爱情被点燃,心里总会怀着美好的憧憬:“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他们羡慕成双成对的比目鱼和鸳鸯,巴不得让一切成双,不许视野里再有“孤鸾”这样单身的形象。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帏翠被郁金香”,这是舞女闺房的景象。“片片行云著(zhuó)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这是舞女梳妆的景象。


这里的“郁金香”可不是今天的郁金香花,而是“郁金之香”,“郁金”是用一种姜科植物的根做成的香料。古诗词里边的郁金香几乎都是这个意思,比如李白有诗“兰陵美酒郁金香”,是形容兰陵美酒有郁金的香气,或者说是用郁金泡的兰陵美酒。而荷兰的郁金香花传入中国还不足百年的历史。


诗句接下来给这段内容收尾:“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歌儿舞女纷纷从车子里走了出来,打扮入时,情态撩人,而车马的华贵正好呼应了开头的“玉辇”与“金鞭”。


到此为止,描写的都是长安城里白天的生活,而在入夜之后,又是另一番面貌:“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xiǎn)没(mò)金堤。”掌管监察和治安的府衙冷冷清清,这话暗示出从汉朝以来的一个管理难题:


天子脚下,高官显贵和皇亲国戚太多,关系网太强大,职能部门很难开展工作,尤其是负责治安的部门,每天都要面对很多有恃无恐的嫌犯。


当公权力形同虚设,执法的责任就落在了黑社会和游侠身上:“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无论飞鹰走马的豪门子弟,还是正在抽签分派暗杀任务的黑社会,或者独来独往的仗剑游侠,当夜幕降临,都会聚集在秦楼楚馆。


因为这里“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jì)似云。”每个夜晚,这里都有美丽的歌儿舞女出场表演,精彩的夜生活一直持续到天明: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汉代金吾千骑(jì)来,翡翠屠苏鹦鹉杯。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有美女,有美酒,有盛大的歌舞,有偎红倚翠的温柔,就连负责京城治安的金吾卫也会成群结队来这里消遣。这里是黑道、白道济济一堂,尽情享受生活,装作谁也看不见谁的地方。


3. 失败者的凯歌


长安的夜生活讲到这里为止,下面开始第三段,进入一个更刺激的世界:“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这几句一出,前边的各种粉墨登场都变成了小儿科,权力才是最强的春药:在长安这个最高权力中心,诸位大佬彼此倾轧。


诗人借汉朝灌夫和萧何的故事暗示权力斗争的白热化,而那些斗争中的胜利者,“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自以为权力可以永固,享乐可以绵延子孙。


他们却不知道“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这几句是忽然插入的议论,借古鉴今,说明沧海桑田变化无常,富贵荣华不能长久。


但是,那些不远千里来到长安的人,除了荣华富贵,难道还会追求别的东西吗?诗人却向他们指出,即便是金字塔尖上的荣华富贵,也无非是过眼烟云。那么,在感时伤世之下,人生到底有什么是可以永恒,因此而值得追求的呢?


诗人给出的答案是寂寞著书:“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这里的“扬子”,字面上指的是汉代词赋名家扬雄,其实是诗人自比扬雄,用最后的四句诗写出了自己的生活状况。


和前边肆意铺陈的繁华相比,这座“寂寂寥寥扬子居”里只有一个人、一床书,来和主人亲近的也只有从南山上飘落的桂花而已。


其实诗人何尝不想凭借才华拼进长安城里的上流社会呢?如果发展顺遂的话,自然是“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但他过早地栽了跟头,也早早地看明白了从此再不会有翻身的机会,上天留给他的一扇窗也只有寂寞著书了。


在名利场上落败的人常常会写这样的诗,把名利场贬得一钱不值,把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捧得光辉万丈。这在旁人看来虽然有点可怜,但在这样的心态下,往往能写出很好的诗。


在某种程度上,诗歌也像小说、电影一样,是一门造梦艺术。我们常说诗歌可以洗涤灵魂,但到底怎样洗涤呢?可以像卢照邻这样,为失败奏一首凯歌。


今日得到


《长安古意》是卢照邻的代表作,是用汉赋的写法写成的一首长诗,从各个细节铺陈出唐代长安城的生活全景,就像唐代的一幅《清明上河图》。


在写完长安的各种繁华和富贵之后,诗人忽然用“节物风光不相待”四句做了转折,彻底否定了前边精心描绘过的所有生活方式,最后用气氛和价值观完全相反的“寂寂寥寥扬子居”四句戛然收尾,让读者从错愕当中感到震撼。


今日思考


我对这首诗有一点特殊的感情:第一次看到它是在我小时候,自己逛书店偶然翻到,虽然看不太懂,但读起来觉得很迷人,有一种龙腾虎跃的节奏感和五彩斑斓的画面感,这在那个一切都很单调的年代里实在太耀眼。当时我买不起书,就站在书店里把这首诗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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