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

  • 首页推荐2
  • 2020-05-18
  • 276人已阅读

李白《侠客行》| 侠:游荡于自然和文明之间

转述师:金北平

李白《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唐诗50讲》。

李白的名作《侠客行》同样是一首很让人血脉贲张的诗,是对任侠精神的极致表达。

说起唐代的任侠精神,和今天武侠小说里的样子有些不同,更在意知恩图报、重义轻生。人们对快马轻刀的生活有一种天然的渴望,又不喜欢野蛮人的生活方式,所以侠客生活作为两者的折中,格外让人憧憬。

这个道理可以从今天的学习方式看出端倪。今天几乎每一位家长都操心过孩子的学习成绩。怎样提高成绩呢?

我们都听说过一句话:“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所以,培养孩子的学习兴趣是一件当务之急的事情,但说来容易做来难,这个兴趣实在不好培养。

如果我们作为成年人都很难提起对上班的兴趣,貌似没有资格责怪孩子对学习提不起兴趣。回想一下我们的童年时代,读书上学分明是一桩苦差事,尤其对于男孩子来说。

从本质上讲,读书上学就是一件逆天的事,是文明的进程迫使我们不得不如此。而在我们的天性里,学习其实只是自然而然的耳濡目染,是各种各样的玩耍。在自然状态下,学和玩完全是一回事,任何形式的玩耍都是对生存技能的磨炼。从这个角度来看,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非但不该禁止,反而应该得到鼓励。

但文明化的进程给我们戴上了太多太重的枷锁,让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地驯化自己的天性,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同样成长为反人性的人。因为反人性的程度越高,在文明社会里的生存就越容易。

有些天性强悍的人很反感这些枷锁,因此提出了解放人性,回归本真的口号,庄子就是他们当中最大嗓门的一位。

 每一个时代里,都有很多人被庄子的学说深深吸引,像陶渊明的诗里说的:“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田园居》五首之一)文明就是樊笼,摆脱文明的干扰才能返回自然。

吊诡的事情发生了:只有那些聪明绝顶,又高度文明化的人才能产生这样的觉悟,而在他们产生了这样的觉悟之后,又很难彻底舍弃文明枷锁上那些美丽的装饰品。比如让陶渊明不写诗,这就很难。

所以他们最渴望的生活是一种适度的放任,是文明和自然的折中。而最能体现这样一种生活方式的角色,毫无疑问,就是侠客。李白的名篇《侠客行》,写的就是这样的角色和这样的生活。

1. 任侠精神的心理背景

《韩非子》有一句名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里的儒,并不是特指儒家,而是泛指一切掌握了文化有能力舞文弄墨的人。《韩非子》推崇的法律,用今天的概念来说属于条文法,规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不能做的事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但条文法有一个很大的弊端,那就是无论千言万语也囊括不了真实世界里的千变万化,所以有足够文化的人就有足够多的机会来钻法律条文上的空子。这种乱象从先秦到晚清,从来没断绝过。

侠客走的是另一条路,仗着自己武艺高强,不把法律放在心上。显然儒属于文明派,侠属于自然派。两者虽然同样违法乱纪,但儒的做派天然使人反感,侠的做派天然使人向往。之所以有这种天然的情感,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在本质上都是侠,心底都渴望着挣脱文明的束缚。

天然的情感总会违背文明社会的各种规范。比如你受到旁人的冒犯,天然反应一定是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不会耐烦去报警、起诉,等待漫长的法律程序;如果你的亲朋好友受到伤害,你的天然反应一定是帮亲不帮理,谁都不会反过来帮理不帮亲。

这样的天然情感虽然早已经被文明驯服,但始终潜伏在我们的心里,所以直到今天,我们还是会对侠客的故事心荡神驰,被《侠客行》这样的诗歌深深吸引: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这首诗因为金庸同名小说的缘故,变得广为人知。

诗里描写一位赵国豪侠,因为赵国有胡服骑射的传统,所以这位豪侠骑着白马,戴着胡地风格的簪缨,剑疾马快,杀人不费吹灰之力。杀完了人,办完了事,淡淡然拂衣而去,谁都找不到他,甚至不曾听说过他的事迹。

他闲来到魏国贵公子信陵君那里畅饮,解下佩剑横放在膝前。这其实是个不太礼貌的举动,但既然是豪侠,当然不拘小节。他和侯嬴、朱亥一起喝酒吃肉,慨然许下承诺。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一句话比五岳名山的分量还重。

喝酒喝到酣畅的时候,几位英雄意气风发。侯嬴策划出窃符救赵的计谋,朱亥在军营里挥动铁槌,打死了魏国主帅,帮信陵君夺取兵权,击退秦国军队,为赵国解围,立下了千古奇功。

这些豪侠的事迹,配得上第一流的文人耗费一辈子的苦心来做记录。

诗里提到的“赵客”是个虚构的人物,侯嬴、朱亥却是战国时代两位真正的豪侠。

战国是个“养士”成风的时代,贵族们广散钱财,吸引天下人才来做自己的门客。当时最以养士著名的有四大贵族,号称“战国四公子”,信陵君就是其中之一。

养士不但要花钱,还必须礼贤下士,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信陵君为了延揽一个名叫侯嬴的看守城门的老头子,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功夫,换来的是侯嬴在关键时刻布下奇谋,完成了一件貌似绝无可能的壮举。事情办成之后,侯嬴刎颈自杀,表达对信陵君的感谢。

在付出知遇之恩这件事上,信陵君做到了极致;而在报答知遇之恩这件事上,侯嬴也做到了极致,所以这段故事被诗人反复吟咏了两千年。

2. 任侠精神的社会背景

我们用今天的视角来看,信陵君对待门客,无非是用自己丰厚的财力和恭敬的态度换别人为自己卖命,完全缺乏生死相许、惺惺相惜的真诚,侯嬴实在吃了大亏。

而在先秦的传统里,人身依附关系是全社会的共识,“士”理所应当要向主君效忠,就像我们看欧洲的骑士文学里,骑士要向封建领主效忠一样。

中国的先秦时代和欧洲的中世纪同样是封建制的社会,无论社会结构还是价值观都是高度相似的。

效忠的义务通常意味着帮亲不帮理。信陵君想要援救赵国,主要是为了嫁在赵国的姐姐。侯嬴和朱亥为信陵君效死力,也无关乎天下国家,而仅仅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而已。

在那个时代里,“侠之大者”并不是“为国为民”,而是报答知己、快意恩仇,这更加贴近人性的自然。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侯嬴和朱亥一身本领,但如果不是依附在信陵君的旗下,一辈子都会在平平淡淡的贩夫走卒生涯当中度过,空怀壮心而已,半点都不会有“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的可能。

而这样的人才,更在意的是有一个让自己闪光的机会,生与死反而无足轻重,信陵君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

 

如果得不到知遇之恩,豪侠精神通常都会展现在私人复仇的事业上。

小的仇怨可以调解,深仇大恨必须果断报复,法律非但不可靠,甚至要不得。

如果你觉得这种价值观过于野蛮,那么你要知道孔子就是这种价值观的坚定拥护者。所以直到唐朝,都还不断有人在儒家经典的鼓舞下私人复仇,官府有时候也会本着儒家经典的复仇大义,宽恕这些有着古老任侠精神的杀人凶手。

至于人民群众,当然更会把同情心寄托在凶手身上,因为这样的情感来得更加自然,更加符合人性的本真。

“报答知己,快意恩仇”的极致,就是所谓“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必报”。

做一个随性的人,让情绪永远能够得到及时的释放,让内心的准则而不是社会的藩篱成为自己唯一的遵循,这是多少人想做却做不到的。

今日得到

侠义精神既有心理基础,也有社会基础,前者直到今天依然广泛存在,后者却已经随着文明化和法制化的进程渐渐消失了。

纯粹的文明生活让人感到压抑,纯粹的自然生活又显得过于野蛮,所以人们常常渴望在文明和自然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过一种适度放任的生活,而最能体现这样一种生活方式的角色,就是侠客。

李白的《侠客行》半虚半实地描写侠客生涯,诗中的侠客有这样六个特点:报答知己、快意恩仇、不拘小节、一诺千金、淡泊名利、重义轻生。前三点贴近天然,后三点贴近文明,这种三比三的比例关系恰好体现了文明与自然的折中。

今日思考

古今的侠客形象里,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位?说说你喜欢他的原因吧。欢迎写在留言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