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中的李白的关山月

  • 公墓常识
  • 2021-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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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唐诗50讲》。

上一讲谈到中唐诗人戴叔伦的名作《除夜宿石头驿》,戴叔伦羁旅漂泊,虽然除夕仍然滞留在回家的中途,但毕竟可以依从自己的意愿一路返程。

还有很多人远远没有他这样的幸运,连返程的路都不能踏上一步,最后也许横死异乡,家人连音讯都得不到。这些人,就是戍守边疆的战士。他们既是被政府征调入伍的,又连年远征在外,所以被称为征人;而他们留在家乡的妻子,因为年复一年地思念着远方的丈夫,所以被称为思妇。

历代诗歌里边,以征人思妇为主题的作品相当常见,李白的《关山月》就是这个题材当中最出色的名作之一。

1. 唐朝的盛衰枢纽

你也许会想:说什么征人思妇,这不就是正常的服兵役么,哪有那么多离愁别绪可写?但我们必须想到,古人结婚很早,男人在服兵役的年纪大多都已经成家了,甚至有了孩子,并不像今天很多人服完兵役才开始恋爱结婚。

唐朝建国,在全国设置了几百个军区,称为折冲府,每个折冲府招募殷实家庭的子弟入伍当兵,称为府兵。每个府兵,家里都是有田有地的,农忙时节要干农活,农闲时节就跟着折冲府的长官操练军事技能。正因为这种半农半兵的身份,所以府兵完全可以自给自足,连武器都是自备的,政府只要给足优惠政策就可以了,并不产生多少军费开支。那么,当发生战争的时候,府兵们会在折冲府长官的带领下开赴前线吗?

正确答案是:“不会”。

怎样征兵、练兵、统兵、用兵,这是帝制时代最棘手的几大管理学难题之一。

在冷兵器、低科技的社会里,造反是很容易的。一把锄头也许拼不过一把制式军刀,但十把锄头对一把制式军刀的话,胜算显然很大。如果是一支高度组织化的军队造反,对朝廷的威胁就更大了。而朝廷既控制不住舆论走向,又监控不了庞大帝国里的各种密谋,到底能有怎样的对策呢?

换句话说,军队是一把双刃剑,朝廷既要靠它打仗,又要防着它造反。怎样一种军事体制才能同时满足这两点要求呢?

唐朝的制度设计相当高明:折冲府的长官不是军官,而是教官,只负责军事训练,无权带兵打仗。所有的军官都集中在首都长安,安置在皇帝的眼皮底下,隶属于中央直辖的十六卫。

每到打仗的时候,折冲府出兵,十六卫出将,兵和将彼此陌生,不容易勾结谋反。等打完了仗,府兵回到折冲府,军官回到十六卫,没有军官的兵和没有兵的军官对朝廷来说都是很安全的。而且就算哪个折冲府的府兵和教官勾结造反,但全国有几百个折冲府,一两处出问题完全动摇不了大局。

这样一种组织结构看上去相当稳妥,但为什么还会出现安史之乱呢?为什么安禄山可以掌握那么多的军队呢?

答案是:战争年复一年,又是边防,又是开疆拓土,府兵往往超期服役,人熬不住了,制度也熬不住了。

杜甫的《兵车行》有这样的描写: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huán)戍边。”

这就是当时府兵的遭遇:从青春到白发,服了一辈子的兵役,常年在边境驻守,回不了家。

家乡的情形,是“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即便有女人来做男人的活儿,下地耕田。但毕竟劳力不足,禾苗乱生,怎么能有好的收成呢?

所以征人思妇两地相思,不但有情感上的迫切感,同样也有现实生活上的迫切感。这样的远方,没有半点诗意。

随着府兵制的瓦解,募兵制取而代之。所谓募兵,就是用钱来招募职业军人。

这件事太费钱,朝廷就算财大气粗也终于吃不消,于是权力下放,给了军区大员相当程度的自治权,让他们全权处置辖区之内的军政、民政和财政。久而久之,帝国格局就变成了外实内虚、尾大不掉的模样。

兵制的变迁,就是唐王朝由盛转衰的枢纽。

我们可以参考一下南宋的历史,宋高宗赵构虽然退缩在江南,但不管征粮征税再不容易,不管粮草的千里转运会产生再多的损耗,也不肯松口让军队指挥官自己筹钱筹粮,这就是充分吸取了唐朝的历史教训。

我们在千年之后读历史,会觉得以岳飞、韩世忠的人品,怎么可能背叛宋朝呢?这明明就是宋高宗小肚鸡肠嘛。

但站在宋高宗的角度,制度的口子绝对不能放开,因为一旦放开,就很可能再也收拾不住,安史之乱就是活生生的历史教训。

2. 李白诗歌的浑然天成

局者迷,诗人们未必能把时局看得那么清楚,但征人思妇的长久离别是最容易打动他们的眼前实景。汉朝乐府描写离愁别绪,最常用的题目是《关山月》。

李白沿用了这个题目,写出了诗歌史上所有《关山月》题目下的最有名也最雄浑悲凉的一首: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这首诗特别能够代表李白的写作风格:每一句诗仿佛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让人完全看不出冥思苦想、千锤百炼的痕迹。

每个字、每个词、每个意象,单独来看都普普通通,甚至给人陈词滥调的感觉,没有半点新意。但当你连贯地读下来,一下子就能体会到那种浑然天成、大巧若拙的味道。

我们只看前四句,“明月出天山”只是平铺直叙,再也找不到哪个动词比这个“出”字更平常了,但就算你想破脑袋,也找不出哪个动词比它更合适了。几万里的长风吹来,也只是“吹”度玉门关,再也找不到哪个动词比这个“吹”字更平常了,但你还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字来替换它。

这首诗站在边疆军人的视角,因为在内地只能看到明月“落”天山,只有天山以西的人才能看到“明月出天山”的景象。

玉门关在天山以东,“吹度玉门关”的万里长风对于戍守边疆的军人来说,是从故乡吹来的风,“几万里”就是远方故乡的心理距离。

风可以从故乡吹来,也可以从天山以西一路向东,吹回故乡。但玉门关对于军人来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一旦过关西行,就再也难有东归的希望了。这里暗用汉武帝封锁玉门关的典故。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白登山是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围困过的地方,青海湾是唐朝和吐蕃常年交战的地方。两个地名都不是实指,而是代指一切塞外恶战的所在。

因为战争太残酷,也太漫长,所以“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几乎见不到能够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生还故乡的人。

军人望着边塞的风光,想到的不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不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jiāo)胡马度阴山”,内地诗人想象中的豪情壮志在这里早已经被雨打风吹尽,只剩下“思归多苦颜”。

而他们在内地的妻子,“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一定也在同样思念着他们,发出和他们同样的叹息吧。

今日得到

府兵制的衰亡和募兵制的兴起是唐朝由盛转衰的枢纽。

盛唐年间无穷无尽的边境战争使征人思妇成为诗人们常常吟咏的主题。

《关山月》很能代表李白的诗歌风格:脱口而出,一气呵成,用平常的意象和字词营造出非凡的诗歌境界。

今日思考

李白的《关山月》也好,杜甫的《兵车行》也好,貌似都在散播负能量,动摇军心。

但这样的诗在唐朝竟然并不罕见,诗人也并没有因此受到朝廷的约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想法。